一方诊室，见一家悲欢，在这里他们常常聊到生命话题

在安宁缓和医疗门诊，64岁的金大叔（化名）坐在诊室内，女儿站在他身侧，爱人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这看似寻常的复诊，是他最后一次在诊室见到夏燕飞，之后，他就要启程回江西老家了。

“之前疼得我都睡不了一个安稳觉，现在好了。”金大叔在当地医院查出鼻咽癌，他的转变，源于浙江医院安宁缓和医疗团队这几个月的介入。

“大叔，以后就由您女儿来门诊，我们和您在视频电话里见面，您放心，有变化可以告诉我们，我们商量着调整。”女儿眼眶微红，用力地点点头。

受访者供图

10月11日是第21个“世界安宁缓和医疗日”，今年3月，浙江省首家安宁缓和医、护、社协同门诊在浙江医院三墩院区开诊。

“其实第一次来这里的病人，是无助的，他也不知道在这里可以得到什么样的帮助。”

浙江省安宁疗护指导中心副主任、麻醉科主任夏燕飞深有感触：“罹患严重疾病的病人往往存在整体性痛苦，就像是身处生命风暴中的小舟，托住它的，不仅仅是专业的医疗技术，还需要有对整体痛苦的评估和解决能力，用技术和人文相结合去‘疗愈’患者和他的家人。”

未说出口的心事

每周二下午，门诊楼三楼的这间诊室只放六个号。

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夏燕飞和护士长项巧珍刚刚送走一大家子，招呼记者进去。“抱歉久等了。”夏燕飞说。

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诊室，一张诊桌，一张检查床，唯有椅子，多上几把。

刚刚，一个善意的谎言在这里被彻底“聊开”。

“儿子好几次看到父亲因为胰腺癌忍痛，面色惨白，沉重的忧虑让他几近抑郁；另一边的父亲配合着儿子精心编织的‘隐瞒’。”

“其实我早知道病情了，家人不想让我担心，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痛，那就互相骗一骗好了。”在安宁疗护团队引导下临时召开的家庭会议把病情聊开后，这位面色发黄的中年男子笑着说。接下来，快速止疼及共同规划如何有质量地走完生命最后一程是这次门诊后这家人达成的共识。

图片由AI生成

“这样的家庭会议，在门诊、在病房都可能进行，除了管理症状外，大部分终末期患者和家属，有着强烈的精神、情感支持需求。想要好好地告别，需要专业的帮助。”夏燕飞解释。

温柔的“预演”

诊室的宁静，被一通电话打破。“有个住院患者的女儿想寻求你们团队的帮助，需要你们来做个评估。”电话挂断，夏燕飞和项巧珍、社工师史晗卓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站了起来。

陈大伯(化名)侧身蜷缩在病床上，恶性淋巴瘤伴脑梗后遗症让他面部不受控制地抽动，肛周感染严重，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煎熬。妻子守在一旁，帮他轻轻擦拭着输液的手腕。“输氧管这么别在耳朵后面，会舒服一些。”项巧珍上前，仔细整理着软管，并与陪床护工确认进食的床位高度和身体支撑。夏燕飞评估了陈老的状态后轻声跟女儿说：“你爸爸现在看起来不难受，放心。”史晗卓自然走到了阿姨身边，安抚着她的情绪。老人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传出了轻微的鼾声……

“吞咽困难要不要插鼻饲管？呼吸心跳停止后要不要做心肺复苏和气管插管……随着患者病情进展，可能很快会面临一些选择，这需要主管团队和安宁疗护团队一起，提前让患者和家属去了解并做计划。”夏燕飞解释。这些达成的共识，也需要明确无误的告知管床医生、值班医护，避免信息脱节，一旦发生突然情况，家属慌乱中仓促决策，会造成额外伤害。

无法被“框定”的时间

十一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潮新闻记者推开安宁缓和医疗门诊诊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夏燕飞和史晗卓刚在诊室坐下一会，临时又被“召唤”。对于这个团队来说，他们的时间无法被“框定”，永远都优先留给最迫切需要帮助的人。

老年病区的走廊上，团队又一次完成了高效的交接，管床医生金爽语速紧凑，和夏燕飞汇报着患者的情况。随着社会老龄化不断加剧，安宁缓和医疗已成为老年健康服务体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团队成员除了“驻守”在安宁疗护病房外，也分散扎根在医院老年科、肿瘤科等病区。像金爽这样深刻理解安宁缓和医疗理念的医生，是能够第一时间识别出患者需求信号并进行介入的“桥梁”。

“他知道我们会来看他吗，怎么介绍自己？”安宁团队对此很有默契。

这次评估会诊的时间，被拉长到了一个小时。夏燕飞和史晗卓面对的，是一位情绪几近崩溃的妻子。

“我们之前在等上海那边的药物，结果落差真的很大……”

女子的丈夫去年确诊肝癌，当时在外地读书的女儿特地回家待了一阵，但家里氛围又很压抑。

这段时间丈夫用上新药，很快就出现了肠梗阻的情况，肿瘤指标也不好了。

长时间的照料和“高压”环境，让这个女人身心俱疲。“我整个人非常糟糕，连家里的猫看到我都躲到角落里了。”

妻子跟夏燕飞和盘托出了家里的情况。“我一直觉得快乐可以分享，但苦难很难被共情。谢谢你们，这是自丈夫生病以来我第一次聊这些。”

会谈结束时，夏燕飞与史晗卓拿出手机与这位妻子互加了联系方式，接下来的路，她们不会让这个三口之家独自走。

对于终末期的患者和家属来说，他们的情绪起起伏伏，像一面镜子。当某个指标出现不好的变化，或者身体出现新的疼痛时，那份努力维持的平静就会被轻易击碎，成为和疾病本身同样迫切需要被缓解的“症状”。

2025年10月11日 潮新闻